欧洲小而美的创新典范:爱沙尼亚

爱沙尼亚,一个独立建国只有30年的波罗的海小国,被世界定义为未来社会的模样。它是如何提前一步实现全面电子化、信息化的呢?爱沙尼亚的异军突起又有着怎样的偶然与必然?

爱沙尼亚,波罗的海三国之一,与芬兰隔海相望。那里,山林小溪星罗棋布,被茂密森林大片覆盖的国土里不时能发现中世纪日耳曼人留下的大大小小的城堡与庄园,其中很多都能追溯到条顿骑士团国鼎盛时期。同时,在这个国家大大小小的隘口附近,经常能看到俄罗斯人从沙皇俄国时代到苏联时代遗留下来的堡垒或军事基地。不难想象,这片多灾多难土地上的人们经历了怎样的辛酸,他们悠扬而伤感的民谣里也世世代代传唱着过往的哀伤。

可是,自1991年独立建国之后仅仅20年,爱沙尼亚就被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认可为发达经济体,并成为东欧第一批获准加入欧元区的国家。时至今日,这里被世界认为是未来社会的模样——一个提前进入全面电子化、信息化的社会。想知道区块链技术全面进入政府运行和行政服务之后是什么样子吗?去爱沙尼亚看看吧。想知道不需要政府首脑和国家元首签字就能颁布法令、政令是什么感受吗?去首都塔林问问爱沙尼亚总统和总理吧,他们经常两三个月都不需要用到笔和纸。想知道一个被免费Wi-Fi完全覆盖的国家会发生什么吗?去爱沙尼亚试试吧。想知道初创企业从创办公司到运行5年之后从来没有去过任何行政机构的便利吗?同样要去爱沙尼亚。想知道创业者无论国籍、无论地点只要有台能联网的设备就可以在5分钟的时间里在线开办一家爱沙尼亚企业的舒爽吗(相当于享受所有本国企业待遇,在线操办一家设在欧盟的全球化公司)?还是要去爱沙尼亚。在这个到处都是中世纪建筑、本地年轻人热爱中古音乐的地方,人们好像看到了世界的未来。

30年,对一个文明古国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在这个国家早已沧海桑田。今天的爱沙尼亚是全球对初创企业最友好的国家之一(风投指数评出),是互联网便利度最高的国家之一,是全球企业家活跃指数最高的国家之一(世界经济论坛评出),是互联网健康状况最好的国家之一(贝塔斯曼基金会评出),也是欧盟和北约的网络安全技术合作中心。30年间,这里陆续实现了全国层面或全民层面的电子银行、电子身份证、电子签名(章),在确保安全情况下的数据全方位互联互通(包括公共部门和私有部门之间的互联互通)最大限度地平滑了数据壁垒带来的低效与不便。这里全面开展电子健康服务,并且借助区块链技术与邻国芬兰实现了居民个人医疗领域的数据共享。2019年,爱沙尼亚政府开始大力推动人工智能(AI)技术的全面铺开,并制定相关政策鼓励民众参与并广泛利用AI技术,最终使爱沙尼亚成为AI领域的拓路者乃至部分细分领域的领跑者。

近年来,爱沙尼亚的高科技初创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出来,并始终能在竞争激烈的各类创客大赛中搅动风云,甚至获得硅谷投资人的青睐。西方创客圈子里流行的一个标签“爱沙尼亚帮”(EstoniaMafia)或许是对这个国家活跃且高质量、可持续的高科技创新创业环境的很好诠释。“爱沙尼亚帮”是由知名硅谷投资人、500 Startups公司创始人戴夫 麦克卢尔(Dave McClure)于2011年9月在英国伦敦举行的知名创业大赛Seedcamp中提出的,因为他注意到在西方几乎所有知名的国际创客大赛中都有几支来自爱沙尼亚的团队能够入围最后的决赛,产量稳定,占比很高(占团队总数的20%左右)。人们用这一绰号来形容这个波罗的海小国高科技双创的聚集效应,也暗示这些有着全球视野的爱沙尼亚科创企业在世界范围内的快速成长。这些企业往往对行业中的全球价值链有着很深的洞察甚至布局,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进入正轨后就立刻瞄准国际市场(一部分原因是爱沙尼亚的本国市场容量有限),不仅在海外扩展业务,更是在海外兼并收购。

“爱沙尼亚帮”的故事要从一面名人墙说起,确切地说要从墙底部的一个签名说起。“爱沙尼亚帮”威震江湖以后便在首都塔林最有名的创客空间里找了一面墙,将近几年来该国发展较好的一批初创企业集中展示在这面墙上。时至今日,这面墙已经被打造成该国高科技双创的图腾与圣地,就连爱沙尼亚总统都曾来此参观。

墙面最底部的那个签名和背后的企业就是这个国家高科技双创走向世界的第一枪——Skype,该企业研发的全球首款大流行的网络视频通线世纪初几乎彻底颠覆了人们远程视听交流的方式。曾经只在科幻电影中出现的跨国实时语音视频通信被这家企业变成了现实,从此彻底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和企业的运作方式。这家由瑞典、丹麦和爱沙尼亚创客发起成立的公司,后来被微软公司用85亿美元收购。可以说,爱沙尼亚在全球互联网时代到来之时淘到了第一桶金,以此为起点,这个国家的高科技双创再也停不下来了。Skype公司的成功为这个国家双创的进一步发展带来了经验、人才、模式、生态圈、供应链,还有更宝贵的信心和关注。在僧多粥少的双创路上,能够成为投资者价值发现的重点区域以及全球创客的聚集热点是一个地区持续发展高科技创新创业的重要条件。从此,这个波罗的海小国一战成名,获得来自世界各地创业者的青睐,也得到了硅谷投资家的长期关注。Skype公司的诸多创始人在功成名就之后选择了继续创业,其中有两位创始人在这几年瞄准投递机器人市场,再次上路。如今,他们的Starship Technologies公司已经在全球完成超过10万次真实场景投递,并在美国、英国等国家开设分支机构,其模仿者甚至还包括大名鼎鼎的亚马逊公司。难怪很多业内人士评论,或许Starship Technologies公司会重复当年Skype公司出售给微软公司的模式,加入亚马逊公司未来的体系中。当年Skype公司的第一批员工也同样再次走上了创业的征途,其中有几位创立了P2P汇款转账的颠覆性企业TransferWise,其被国内网友捧为“跨境转账神器”。这个基于本地资金池和中间市场汇率的多币种(涵盖美元、英镑、欧元等主流货币)跨国转账系统,有效地避免了货币的国际流动,从根本上大幅降低了汇率风险以及转账时间、技术等诸多成本),最大限度地为客户提供低价便捷的转账汇款服务。因此,TransferWise公司迅速获得全球越来越多用户的青睐,堪称是近年来发展最快、热度最高的金融科技企业之一。

Skype公司当年的登高望远、振臂一呼,激励了后来一批批来自世界各地的创客以及一茬茬不同赛道的科创企业在这片热土上不断创新,他们的发展使得今天的爱沙尼亚拥有全球人均数量排名第三的高科技初创企业、人均最多的独角兽企业和接近人均最高的风险投资(在欧洲明显高于英国、法国和德国)。可能童话故事也不敢这么编吧。

那么,这段北欧童话背后的故事是什么,当年芬兰的穷邻居又是怎么让童话变成现实的呢?爱沙尼亚的建国者不约而同地表达了一个类似的核心观点:20世纪90年代初,信息产业以及互联网经济已是大势所趋,既然如此,这个人口稀少的小国(当年全国人口不到100万人)不如早一步直接进入信息化社会和互联网时代,如果成功了则先到者(first comer)的红利足够让这里的人们过上富足的日子。

在做出这样的判断之后,当时平均年龄不到40岁的政府内阁便开始进行大刀阔斧的国家数字化转型,在这个基础十分薄弱的国家白手起家开始创业。在这个过程中不得不佩服他们的逆向思维能力,从想要的结果出发反向推导现有的条件,很多常规思路无法解决的困难得以化繁为简。例如,当年爱沙尼亚人拥有电话的比例相对很低,因为在苏联时代爱沙尼亚安装固定电线年。既然没有固定电话,政府就引导市场主体直接铺开手机,这才有了后来的趣闻:20世纪90年代初,爱沙尼亚政府谢绝了富国邻居芬兰捐赠的10 000台电话交换机。又如,当时在爱沙尼亚很少有普通人用过支票或者存折,因此,政府直接推广银行卡并且以很快的速度铺开电子银行服务,以至于今天在爱沙尼亚很少能看到实体银行,在旅游区以外连ATM机都很少见。再如,当时爱沙尼亚的电话线路和程控交换机很少,所以政府直接选择发展宽带通信和无线世纪初就与我国企业合作,在全国发展Wi-Fi。这样薄弱的基础竟然成为一项优势,那就是历史包袱少,船小好掉头,既然没有旧的东西,那就正好方便直接建新的。

然而,在一个西方式自由市场经济以及私营主体占绝对主导的新生经济体中,既缺乏国际投资又没有真正强大的国内巨头,政府引导新兴产业以及创新发展的功能如何才能有效发挥呢?爱沙尼亚的答案是政府先试先行,亲自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在政府服务以及行政管理中先于社会率先推行新技术。这一点在全球是极为罕见的。在通常情况下,只有在市场主体以及产业发展中试验成熟的技术才会进入政府部门以及公共服务领域。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西方国家(如美国)技术驱动发展几十年,但政府的工作方式以及作业工具乃至行政理念都相对落后,甚至与整个社会的发展态势无法匹配。

从爱沙尼亚独立建国之初,政府就将实现全面的电子政务服务作为重要目标。当前,爱沙尼亚超过99%的政府服务都可以在线办理。爱沙尼亚政府始终支持有实力的企业开展技术攻关和健康发展。例如,一家由3个爱沙尼亚“老铁”在2000年创办的企业Nortal,后来策划并承担了爱沙尼亚30%~40%的电子政务系统建设。因此,这家企业拥有全世界都较为罕见的大规模建设数字化社会以及数字化政府服务的实战经验。今天,他们以数据驱动技术和云端持续集成、持续交付为核心,帮助企业和公共部门进行战略层面的数字化转型与升级,并且收购了Dev9等知名的云技术服务企业。

2007年,爱沙尼亚国内一小撮极“左”分子在抗议政府期间,采用攻击该国重要数据库的方式使得社会一度停摆。之后,爱沙尼亚政府开始大力推行区块链技术,并且发起国家级区块链技术推广项目KSI。该项目关注涉及税收、选举、财政、金融服务、居民身份验证、电子档案、司法、医疗等事关国计民生的领域,确保系统、数据库以及个体数据的安全性与隐私性。今天,该项目的诸多成果已在全世界逐渐开始应用或转化。更重要的是,在项目开展初始阶段,该国政府就率先应用相关成果并扶持有实力的企业在这些领域大力攻关,从而造就了一批起步很早的区块链技术企业,其中包括大名鼎鼎的Guardtime。这家企业在KSI项目中是引领性成员,其技术与服务全面渗透到爱沙尼亚行政管理与公共服务的各个领域。客观地说,全世界区块链行业里具有大规模公共服务、行政管理应用经验的企业,相当一部分都来自爱沙尼亚。目前,Guardtime公司的全球业务在快速扩张,企业客户包括美国军火巨头洛克希德马丁,政府客户包括美国的中央情报局等。

在采取政府先试先行策略的同时,爱沙尼亚从建国之初就极其重视计算机技术的教育和普及。20世纪90年代初,爱沙尼亚政府以法律的形式规定,所有学生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必须接受系统的计算机科学教育,可以说真正做到了“从娃娃抓起”。到2000年,爱沙尼亚所有学校都已配备了计算机。时至今日,爱沙尼亚相当一部分幼儿园也开设了计算机课程。短短10年,这个国家就培养了整整一代普遍掌握信息技术并适应互联网时代的青年人,编写代码对爱沙尼亚的青少年来说就像写字一样习以为常。同时,他们从小就学会了与小伙伴协作编程来解决问题。这项极富远见的教育战略为爱沙尼亚把握互联网时代的机遇打下了牢不可破的基础。可以说,爱沙尼亚能够在全球数字经济浪潮中获得巨大的成功,离不开从20多年前的小学一年级课堂里打下的牢固基础。

然而,这个国家只有100多万人口,缺乏足够的人才支撑高科技产业的长远稳定发展。爱沙尼亚并不是移民国家,在可预见的将来也不具备成为移民国家的条件。既然没有足够的人才来到爱沙尼亚,那就把爱沙尼亚带到全世界人才面前。爱沙尼亚发起电子居民项目(E-Residency),申请者可以在网上操作,通过审核之后就可以成为爱沙尼亚的电子居民,每月仅需要支付100欧元的管理费便可享受与本国公民一样的开办企业方面的红利,可以线上注册企业,也可以在云端完成社保和税收的支付。另外,这些企业和爱沙尼亚本地企业一样在整个欧盟和欧元区域可享受本国国民待遇。这相当于给全球高科技双创人才一个从云端进入欧盟市场的快速通道,可以便捷地完成数字化操作和管理,同时也等于为这些创客赋能,帮助他们摆脱地域和国籍的束缚,在线开办和运营一家来自欧盟的跨国企业,这就颠覆性简化了经营跨国生意的难度。今天,接近7万名来自全世界的爱沙尼亚电子居民总共开办了超过10 000家企业,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这个国家在世界范围内招才引智的困难。

此外,科创和文创的融合也是该国的一大特色。爱沙尼亚并没有足够大的国土面积,也没有超大的新兴科技城和新建的科技园。但是,他们充分利用塔林和塔尔图这两大高科技产业集聚地的老城区传统建筑,通过现代设计赋能,使其成为新兴产业发展的物理载体。传统与现代充分交融,现代的企业扎堆出现在中世纪街区,看起来着实别有一番风味,奇妙的化学反应也吸引了全世界的关注和认同。

当然,说到底爱沙尼亚的异军突起有着很多的偶然与必然,鉴于该国的面积和人口,他们的成功经验很难在其他地区的国家层面进一步推广和复制。但是,对我国来说,在强调区域错位发展、精准发展的背景下,这个小国的成功仍然非常具有借鉴意义。一个特色小镇、一个县级市、一个城区、一个城市乃至一个都市圈的长远发展都需要政府的担当作为、先试先行,需要当地社会的开放包容,并且在教育上真正地下功夫,进行大规模的投入。总之,后发也可以变成优势,发展新兴产业也未必需要寻找一片新地方重新来过,保留传统的同时也可以拥抱未来。

李楚天,上海新微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市场经理,曾在英国、法国、德国学习生活并熟练掌握英语、法语、德语,熟悉欧洲情况。

马颖蕾,上海新微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MEMS 传感器领域高级工程师,复旦大学材料科学系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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