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郎已经在法国本土被废除了为何还在非洲盛行?

众所周知,为了推动经济一体化,以法国、德国为首的欧盟国家废除了本国货币,转而使用欧盟央行发行的欧元。从2002年元旦起,法国人逐步废除法郎,到了2005年,欧元完全取代了法郎,成为法国本土的唯一官方货币。

然而,在遥远的非洲,法郎经久不衰,至今还在非洲15个国家、1.55亿非洲人口中流通,为非洲经济保驾护航。

在殖民时期,法国在殖民非洲的竞赛中遥遥领先。法国在非洲拥有的殖民地,超过了其他任何殖民国家。而非洲法郎正是法国殖民非洲的政治遗产。非洲法郎的故事,要从法国殖民时期说起。

1638年起,欧陆强国的触手已经开始伸入非洲,不过当时法国仅仅在阿尔及利亚、塞内加尔建立了完全殖民统治。

1885年,欧洲各项工业出现危机,在法国第三共和国总理的号召下,法国商人、政客竞相开辟新的非洲殖民地,以扩国的海外市场。

截至1922年,几内亚、布基纳法索、贝宁、科特迪瓦、马里、突尼斯、摩洛哥、毛里塔尼亚、尼日尔、多哥等国家相继沦为法国的殖民地。

不过与南非、北美等英属殖民地不同的是,法国资本家并没有开办多少种植园,他们通过低价采购、高额赋税、不合理的关税制度疯狂榨取当地的耕种者,甚至在赤道非洲,法国人剥夺了当地人的所有土地,利用租让公司把殖民地的所有人口变成了奴隶劳工。

这种残酷的殖民手段无法维持太久。1921年,法国殖民部长改弦更张,提出对非洲原料的开发计划。法国殖民者从阿尔及利亚得到葡萄酒,从突尼斯得到铅矿、锌矿、橄榄油和粮食,从摩洛哥攫取铁矿和磷矿,强迫热带非洲的农民为他们种植经济作物。

这一时期,非洲殖民地给法国提供了21%的进口额和27%的出口额,非洲殖民地与法国的经济深深地绑定在了一起。

1939年,纳粹德国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法国人在本土惨败,分裂成投降德国的“维希法国”和流亡海外的“战斗法国”。

1944年“战斗法国”在非洲殖民地建立新政府,以非洲的兵员、资源和财富展开反攻。非洲的物资不仅帮助法国人还清了欠英国人的全部贷款,还供养了40万法国军队(其中30万是非洲黑人士兵),最终巴黎光复。

可以说,非洲属地的臣民对法国的存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那么战后法国是如何回报他们的呢?

战后的法国几乎可以用千疮百孔来形容。由于二战中法国的投降表现,其国际声望跌到了冰点。

在纳粹德国的统治下,两百万法国房屋或被夷平或被严重损害到无法居住,六百万法国市民无家可归,超过两千亿法郎的工业品被德军掠夺一空,四分之三的工业原料被搜刮殆尽,四成的农产品被德军掠取,维希政府还要向德军支付六千多亿法郎的占领费,战争结束时,法国欠下了美国等国家一万八千亿法郎的债务。

虚弱的法国已经无力维持在非洲的强大军团,以恢复昔日对非的高压殖民统治。因此,法国政府对非洲的殖民政策转而变成成本更低的新一轮殖民主义——政治上松绑、经济上控制。

1945年12月,法国政府宣告发行法属非洲殖民地法郎,非洲法郎正式诞生。非洲的各个法属殖民地被迫加入“法属非洲殖民地法郎”体系,不得不在法国财政部设立“业务账户”,把本地辛辛苦苦挣得的外汇全部存入该账户。

而法国人宣布非洲法郎与法国法郎的兑换比固定为1.17:1,控制了非洲法郎的流通。进一步,法国人还设立了海外中央银行,加紧控制非洲的经济命脉。

截至1949年,法国人通过金融手段,控制了非洲殖民地80%的出口额和75%的进口额;到了1960年,法国通过控制的非洲农矿业,每年赚取超过800亿法郎的财富,这极大地促进了法国的战后重建,造福了新生代的法国人民。

由于法属非洲殖民地的辽阔广袤、非洲法郎大行其道,法国把如火如荼的非洲法郎业务分配给新成立了两家银行——西非国家中央银行、赤道非洲和喀麦隆中央银行,总部设在巴黎,并发行新一轮的非洲法郎,兑换比固定在1法国法郎=50非洲法郎。

好景不长,为了肢解老牌殖民帝国在世界各地的殖民遗产,美国人不遗余力推行《大西洋》,宣扬民族自决,支持民族独立。而作为冷战的另一极——苏联则致力于摆脱西方国家的政治孤立,致力于拉拢非洲国家,争取第三世界,也支持非洲殖民地的民族独立运动。

于是,从上世纪60年代起,法国再也抵抗不住非洲属地此起彼伏的独立狂潮。1958年,几内亚独立;1962年,阿尔及利亚独立,随后其余各国也纷纷效仿,同年,所有法属非洲国家也相继独立。新生的非洲国家纷纷联合起来,于是就有了和法国谈判的资本。

▲几内亚独立领袖塞古.杜尔(右),在推动几内亚独立后,又成功推动几内亚脱离法郎区,成为非洲解放运动的代表人物

这些独立的非洲国家由于低水平的生产力的关系,不得不组成联盟,谋求经济上的互利互惠、共同发展。

由于曾经是帝国主义殖民地的难兄难弟、有相同的货币与语言,非洲几个国家分别于1962年、1975年组成了西非国家货币联盟与中非国家银行,由这两个央行来统一发行这些新生国家的法定货币。

▲西非国家货币联盟、中非国家银行发行的货币分别被称为西非法郎、中非法郎

虽然很多成员国完成了形式上的独立,然而其进出口贸易依然完全依赖法国,因此他们不得不作出一定的妥协。

西非国家货币联盟、中非国家银行发行的货币依然与法郎挂钩,分别被称为西非法郎、中非法郎。(此外非洲的小岛国——科摩罗本国单独发行了科摩罗法郎,本文暂且不表。)

由于拥有了政治实体和联盟优势,西非、中非国家联盟可以挺起腰杆和法国人谈判。这一次,法国人不得不作出让步。

▲多哥首任总统奥林匹欧曾推动多哥废除非洲法郎,结果于1963年方案落实前遇刺,死于美国大使馆外

非洲法郎的央行总部从巴黎改到了非洲当地;联盟的成员国不必把全部外汇尽数交给法国,改为上交65%的外汇所得;西非央行的董事会从原先全是法国人改成非洲董事5人、法国董事2人,中非央行董事会则是法国董事3人、非洲董事9人。

随着合作的深入,西非各国从单纯的货币同盟发展成西非经济与货币联盟。2000年,西非各国以西非法郎为纽带,组成了经济共同体,逐步消除联盟内部的贸易壁垒、统一关税、实现经济上的共进退。

中非国家的合作比西非更为深入,1994年,中非经济与货币联盟共同体成立,除了货币联盟与经济联盟以外,还设立了共同体议会与共同体法院。

除了政治联盟与经济联盟的纽带以外,作为货币本身,非洲法郎对中非、西非经济的保驾护航更是非洲法郎盛行于非洲的主要因素。

当法国发行法郎时,非洲法郎与法国法郎以固定兑换比绑定;当欧元诞生、法国法郎被废除时,非洲法郎转而和欧元以固定比例挂钩。

▲作为欧元区始创成员之一的法国,于1999年1月1日起成为欧元区正式成员,并于2002年引入欧元钞票及硬币

依托欧元和法郎的长期稳定,非洲法郎即使在战乱四起、政变频繁、社会危机此起彼伏的动荡时代,依然保持坚挺的币值,这对当地的国家从经济危机、战乱政变中重建经济秩序、恢复社会生产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纵观其他非洲国家,非洲法郎区的国家由于非洲法郎的存在,避免了货币超发引起的通货膨胀,维持了货币的信用和稳定。

据统计2014-2017年间,全球通货膨胀率保持在2.8%~3.2%之间,撒哈拉以南的非洲通货膨胀率从6.3%一路飙升到11.3%,而非洲法郎区的通胀率则始终保持在0.7%~1.7%之间。凭借良好的货币信誉,非洲法郎保持了世界上存续时间最长固定汇率机制的记录。

尽管非洲法郎的存在具备种种好处,但是依然受到了非洲青年的。2017年,在贝宁,爱国青年爆发了公开焚烧西非法郎的抗议活动;在马里、塞内加尔,非洲法郎的、抗议活动亦如燎原之火。

首先,非洲法郎存在的本身,就是殖民时代的政治遗产,是罪恶的延续,是对“去殖民化”运动赤裸裸的侮辱。由于大多数外汇掌握在法国人手里,非洲法郎区的国家与其他经济强国的经济合作,如对中、对美贸易,受到了法国的种种限制。

第二,由于和法郎、欧元息息相关,每次法国经济下滑,非洲法郎区国家都要莫名其妙遭殃。比如上世纪70年代,法国经济频繁波动,由于法郎的拉跨,非洲法郎区国家的经济被直接拖累。

第三,非洲法郎发行权不在成员国国家手中,因此无法灵活调控本币的币值,抑制了西非、中非国家的出口竞争力。这些国家普遍基础设施短缺、生产力低下,国家经济严重依赖进出口贸易。而他们进出口贸易的产品多为经济作物和矿产,在国际上缺乏竞争力。

很多成员国都深陷宗教冲突和的梦魇,兼以失去的货币自主权,国家财政更是雪上加霜,成员国大多常年保持贸易赤字。

▲2016年非洲各国进出口贸易情况(货币计量单位:西非法郎、中非法郎)

鉴于非洲法郎的反对之声近年来愈演愈烈,非洲的精英阶级也意识到了非洲法郎对非洲发展的种种枷锁,2019年底,法国总统马克龙与西非经济与货币联盟主席达成一致,郑重宣布废除西非法郎,2020年使用新货币“埃科”。

▲2019年12月21日,法国总统马克龙与科特迪瓦总统瓦塔拉会面,并宣布西非法郎将进行重要的改革

从短期看,非洲的经济与金融可能因为新货币迎来阵痛与挑战,但长远看,这或许是西非八国走向独立自主、民族复兴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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